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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太外出,周末傍晚,我带女儿粿粿到小区商业街觅食。
“粿粿,我们去吃牛肉粿条汤吧?”
“我勿,我要吃番茄面。”
“牛肉嫩嫩,粿条香香,很好吃的。”
“我勿,我要吃番茄面。”
最终,我打包了一份五花趾粿条汤,加两勺蒜头油,撒上厚厚的芹菜粒,蘸着沙茶酱,陪她坐在面店里吃番茄面。
粿条,潮汕地区传统食品,由纯米浆蒸制而成。在这碗粿条汤里,我看到一位小男孩20年来的身影。
一
记事起,冬日上午,阿嫲坐在外埕照日花(晒太阳),斜躺在藤椅上,听着潮剧《陈三五娘》,让我给她捶捶腿。10点左右,身体微微温热了,她就掏出5毛钱,让我带上搪瓷杯,到巷口的店铺,打一碗漂着两三片薄肉饼的粿条汤。洁白的粿条,肉脂的油香,氤氲的热气,我的鼻子像小兔子一样,一耸一耸的。胃突然缩成一团,又缓缓松开。想跑回家,又担心洒出来,只能一路盯着杯口快走。
阿嫲轻轻抖着腿,拿起筷子“咻咻咻”吃粿条,又将杯子倾斜着“呼呼呼”喝汤,眼里没孙子。我蹲在旁边,仰着头,张大嘴巴,眼睛直勾勾盯着杯沿,数着她吃了几口。汤的影子渐渐矮了,我舔了一圈嘴唇,将口水咽下去,但又马上涌上来,只好再咽。眼看见底了,我急忙喊一声“阿嫲”,她瞄了一眼,看到我伸出的舌头,又喝了一口汤。里面只剩下两三片断开的粿条,我将杯口垂直倒进嘴里,拍拍杯底,再用力抖两下杯子,舔一舔杯沿,用舌尖缓缓旋转,让这一口汤渣的味道塞满口腔的角落,然后才舍得咽下去。
元股证券:ygzq.hk遇到我站起来,凑到她脸边,看杯底还剩下多少,她就会给我留多一小口。
吃完,阿嫲用手掌轻轻拍大腿,跟着哼两声潮剧,更多时候是解开外套的纽扣,用蒲扇挡在额头上,闭眼,打盹。
“为什么不能给我留多一点呢?”我对阿嫲不解。她吃粿条汤时,有时自言自语:“现在终于不用抢了,自己可以吃一整碗了。”后来听老丈(阿嫲的姐夫)说,阿嫲父母早亡,五兄弟姐妹,她最小,一个番薯要掰成两半吃,连粥水都有一顿、没一顿。家里“拜老爷”,就插一根香。
阿嫲除了固定吃半晘——半晌午加餐,还点名要吃酱油煮猪肉,隔天一顿。母亲后来说,阿公去世早,家里大小事情都是阿嫲说了算。如果不给她钱吃半晘,她就会四处跟邻里说被新妇(媳妇)“张着(zhao)”——被刻意怠慢或算计,那样母亲就会被戳脊背,抬不起头。
等我长到阿嫲那么大了,也要坐着吃,站着吃,天天吃一大碗,也给孙子留一半。
二
父亲转行做渔民时,我刚上初中。
母亲告诉我,寒冬,约凌晨2点半,父亲摸黑到厨房,灶台上有昨晚剩的冷饭,他舀一碗,浇点开水,对着卤锅里乌亮的酱油猪肉,挑两三片白肉最多的,放到饭上,站着扒完。
父亲后来说,竹排上,海风没遮没拦。吹在脸上,像钝刀子割,久而久之竟变成一道道皱纹。浪涌起来,竹排头翘起,又猛地坠下去,海水从船头灌进来,裤子、上衣瞬间湿透。风一吹,更冷。没法换,没处躲。他站着,双腿岔开,膝盖微曲,身体随浪晃,幅度不大,像钉在竹排上。
几百斤的网,有时是拖网,人往后仰,腰间的力全吃在脊椎上。有时鱼群大,网沉得像头牛,人被网拖着往前滑半步,网绳勒进肩膀,脚底板抵住竹排横梁,骨节硌得生疼。
收网时天开始灰。手指冻得僵直,指甲缝嵌进鱼鳞和碎网线,十个手指,没一个指甲是完整的。
上午10点左右回来,这样“就流”——顺着潮流的浅海鱼才能卖出好价钱。
到家。父亲脸色铁青,半句话都不想说,烟也不抽了。手上的机油和鱼腥味混在一起,黑乎乎地糊在指缝里。斜躺在沙发上,打盹,像被抽掉了骨头。
母亲在厨房,切肥肉的声音压得很低、很低,等着水滚下锅,撒上芹菜粒,端到他面前时,汤还在冒泡。碗壁烫手,母亲用抹布垫着碗底。
父亲睁开眼。
他双手端起碗,手指刚碰到碗壁,缩了一下。又端起来,用掌心的厚茧抵住滚烫的碗。手指缝隙里,都是乌黑的机油,洗也洗不掉,他偶尔会舔到。喉结快速滚动,第一口,烫,他的喉结猛地一缩,滚烫的汤已在肚子里碾出一条路。第二口,急,筷子扒拉,肉和粿条一并塞满嘴,连吸带吞。第三口,净,碗已倾斜覆在脸上,只见碗底那朵褪色的青花纹。
他一口气可吃五六碗。
吃完,有时口没漱,脸没洗,衣服没换,头歪向一边,眼皮合上,一觉睡到下午三四点。
锅底有剩,才轮到我。
然而,父亲将半晘当正餐是不得已。如果煮慢了,他会“面乌乌”(黑脸),甩东西。有时会嘟哝:“如果有猪头肉就好了。”
父亲的粿条汤,我羡慕,但不敢要,甚至不敢想。

潮州牛肉粿条汤。
三
不敢要、不敢想终究是压抑自己,但如果是可以要、可以想呢?
高中寄宿,生活费靠二姐打工接济。食堂饭菜油水少,夜自修后肚子常咕噜叫,想起校门口在卖肠粉和粿条汤,如果拿到宿舍卖,既可赚点钱分担家用,也可靠自己双手吃点,岂不是一举两得?
学校不允许,只能偷偷卖。课后双手拎着四五十份宵夜,经过门房时,半蹲到窗户以下,宵夜夹在两边腋下,防止晃荡发出声响,靠后面直立行走的同学挡住门伯视线,快速闪入楼梯口。从顶楼开始,一层层往下扫。起初,站在宿舍门口,不敢正眼看人,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,将宵夜拎高至胸前,让同学们自己看。被整栋楼叫“粿条弟”后,索性放开吆喝了。
卖出份数天天变,只有剩下的,才轮到自己吃。剩最后几份时,很纠结:既想全卖出,多赚点钱;又想剩一点,自己能吃上。
那晚,生意特别好,才扫三层楼,双手已空。走得很轻快,空空的塑料袋被风吹到嘴边时,残留粿条的香味。我把它揉成一团,攥在手里,该回宿舍了,脚步却不听使唤,下楼梯的每一步都“咚咚”响。廊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,贴在墙上,像一个被掏空的粿条袋子。走一步,影子扯一下,再走一步,再扯一下。路过垃圾桶,想把空袋子扔了,手刚伸出去,又缩回来,袋子里还有一点粿条汤的味道。我把袋口凑近鼻子,吸一口,再吸一口,然后才松手。袋子落进桶底,没发出声音,像一口气,无声地散在黑暗里。
另一晚,剩最后一份。我把它藏在身后,同学前来询问,我支吾着说:“没了。”等他走后,我躲到楼梯转角,飞快扯开袋子。夹起一大串粿条往嘴里塞,还没嚼就咽了,喉咙被烫得一缩。只能放慢,将粿条在嘴里滚两圈,软软的,滑滑的,想留住,又不敢留太久。汤汁溅到下巴,我用袖子擦,擦完继续吃。筷子碰到碗底,发出空空的声响。我把碗举高,仰着头,碗沿扣在唇上,等最后一滴汤流进嘴里,像极了阿嫲吃粿条汤的样子。把袋子扔向垃圾桶,摸到筷子,又舔了一遍筷尖。看到筷尖有点血丝,才发现咬到舌头了。
这一碗的味道,我记不住,但又好像记住了。
四
直到参加工作,逢周三打球,必吃一碗粿条汤。
后来,潮汕焯肉火起来了。嫩的吊龙,弹的猪颈肉,鲜的象拔蚌,大头的鲍鱼,什么都可以往粿条汤里加。
实盘券商配资加班到9点半,腰挺不直,额头冒虚汗,想着好好犒劳自己,点了一碗菜单上最贵的焯肉,汤底是牛骨头熬的,肉和海鲜堆得冒尖。
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。汤烫、肉柴。碗还是满的,服务员来收时,张大嘴巴,愣了一下,我也愣了一下。
肚子里的粿条汤早就吃饱了,我需要的是另一碗粿条汤。
此后,每周吃粿条汤的次数减少了。周三打球后,有时也会换换口味,虾仁玉米饺也很清甜。
奶奶去世17年了。最后那几年,她很少吃粿条汤,也很少吃半晘,而是顿顿吃肉了。母亲说,阿嫲初做婆婆时,整日说新妇“张着(zhao)”,吃不上日日“数念”的酱油煮猪肉,“考扌克”——刁难与苛责了20年。你们工作后,她没再说肉的事了。遇到阿公忌日,她还会跪下来“说话”——祈求阿公保佑你们外出平安大赚。
父亲也很少吃粿条汤了,他更看重正餐。他“后生”时干活重,一周吃一次猪头肉,一个月吃一次猪大肠。我工作后,他吃了几年猪头肉,腻了,改吃猪大肠,又觉得肥了,现在没特别惦记的,吃饭很慢,“乌面”次数也减少了。二姐说,父亲来广州探望粿粿,要请她帮忙买粿粿喜爱的“阿尔卑斯”糖果,说那样粿粿会更快亲他。
只有我,对粿条汤一直钟情。太太好奇,她当时正怀孕,我将童年时望着阿嫲吃半晘的故事告诉她。她沉默了一会,把手轻轻放在微隆的肚子上,说:“那我们以后孩子的小名,男孩名叫粿条,女孩叫粿粿,让他/她知道,爸爸妈妈这里,永远有他/她满满一碗。”
粿粿看到我常吃粿条汤,有时说想吃,整碗给她后,她试着吃几口,就说够了,又推回给我。说粿条太软,汤太淡,还是番茄面好吃,她在家吃,外出也吃,认为是世上最好的美食。
一年来,对于我的提议,粿粿经常说“我勿”,然后笑嘻嘻牵我的手往前走。她从苦瓜煲换到鹅血煲,又从汉堡换到披萨,番茄面不知道还会吃多久。
五
喝完最后一口汤,碗见底。
粿粿吃面时,上一口还没吃下去,下一口又送到嘴边,很着急的样子。
我将筷子移到她碗边,稍稍张开,做出要夹面的动作:“粿粿,番茄面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汤酸,面QQ的。”
“你慢慢来,不用吃那么快。”
“不行,我怕你知道好吃后,跟我抢。”
我的筷子停在半空,又慢慢收回来。
过一会,笑了笑:“放心,爸爸不跟你抢。你如果吃不饱,我再给你点一碗。”
“爸爸,你每周都吃粿条汤,不腻吗?”
“现在不腻,以后不知道。”
话刚说完,粿粿将筷子放在碗沿,说饱了。我看到里面还剩小半碗,说你那么喜欢吃,为什么还剩啊?她说饱了就行,再吃肚子疼。
粿粿把碗推给我,我低头吃了一口。汤酸甜,面也筋道。我慢慢吃完,胃是暖的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月色中,走出店门,粿粿蹦跳着,仰着头对我说,明晚还要吃番茄面。巷口的凉风吹过来,我仿佛闻到多年前那个搪瓷杯里的味道,下意识舔了舔嘴唇,胃里是满的。
作者:谢锐勤
来源:南方农村报配资炒股出金审核严不严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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